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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子墨
当我们回忆往昔的时候,于是便常常想起儿时,在故乡的夏夜,躺在院中的凉席上,看那天河。满天的星斗,密密麻麻,像是谁不经意间撒下的一把碎银,亮得晃眼,也让人充满遐想。
那时的我,只觉得那星空是顶极大、极华丽的帐子,专为我一个人张着。
我甚至能指认出哪是牛郎,哪是织女,幻想着他们一年一度的相会,心里便充满了甜美的、属于孩童的忧愁。
那时的我,是断然不会想到“渺小”二字的;仿佛那整个宇宙,都不过是我的庭院,是我的陪衬。
是什么时候,开始觉出那分“大”与“小”的呢?
许是第一次真正离了家,独自一人走在异乡陌生的街道上。
两旁是摩天的高楼,直插进灰蒙蒙的云里;街上车流如织,人群熙攘,每一张面孔都带着匆忙的、与我无关的神情。
我挤在公共汽车里,像被世俗困住般,被裹挟着向前,再向前。
那一刻,我才真切地感到,自己不过是这人海里的一个水滴,这城市森林里的一片叶子。
我的悲喜,我的存在或消失,于这庞杂而有序的世界,是激不起半点涟漪的。
这感觉,初时是令人惶恐的,仿佛一脚踏空,失了凭依。
然而这惶恐,久了,竟也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来。
既知自己不过是一粒微尘,反倒将许多无谓的负累都卸下了。
那些斤斤计较的得失,那些辗转反侧的恩怨,在这浩瀚的星空与无尽的时间面前,忽然都失了斤两,显得那样可笑而可怜。
我仿佛成了一个退到舞台角落的看客,看着人间的悲喜剧一幕幕上演,虽也投入,却不再那般执迷。
至此,得与失,来与去,不正是这剧里最寻常的桥段么?强求不得,也躲避不开。
这道理,古人似乎比我们懂得更透彻些。
太史公在《史记》里写: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”这来来往往,这熙熙攘攘,便是人世的常态了。
又想起王羲之在《兰亭集序》里的感慨:“向之所欣,俯仰之间,已为陈迹,犹不能不以之兴怀。”
他所欣悦的聚会,转瞬已成过往,这其中的怅惘,他分明是懂得的。
可他接下来说,“况修短随化,终期于尽。”——生命的短长都随造化,终归有个尽头。
当你明白了这一层,那片刻的得失,便也融入了这更大的、无可更改的规律里,悲喜便都淡了。
前些日子,整理旧物,翻出一本中学时的纪念册。
纸页已经泛黄,上面是同学们用稚嫩的笔迹写下的赠言,无非是“友谊长存”、“前程似锦”一类的话。看着那些早已模糊的名字,努力回想他们的模样,许多竟已记不真切了。
当时以为刻骨铭心的离别,以为会延续一辈子的情谊,就在这不知不觉的岁月流转中,悄然淡去。
心里先是一阵酸楚,像是失落了什么宝贝。可随即,又释然了。
这失去,并非谁的过错,只是岁月这长河,自然而然地冲刷、沉淀罢了。
有些人与事,来了,丰富了我们的生命;去了,空出的位置,或许又让新的东西得以生长。
这“得”与“失”,本就是一体两面,相伴相生。
如今,又是秋天了,风里带着凉意。我关上窗,将那无垠的宇宙暂且关在外面。
屋里的灯光是柔和的,照着四壁的书,和一盆静静生长的绿萝。
这方寸之地,是我的世界。我之于宇宙,固然渺小如尘;但这具身体,这个灵魂,所感知的悲欢,所思索的问题,于我而言,却是全部的意义了。
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”当我们将视野投向浩瀚宇宙、漫漫历史长河,方能真切地体悟到世界之广袤无垠,自身之渺小如尘。
岁月悠悠,如潺潺流水,带走了我们的青春、梦想和曾经拥有的一切。
但同时,它也给予了我们成长、智慧和宝贵的人生经验。
我们会失去青春的容颜,却能收获成熟的心智;我们会失去一些朋友,却能结识新的知己;我们会失去一些机会,却能在挫折中找到新的方向。
“宠辱不惊,闲看庭前花开花落;去留无意,漫随天外云卷云舒。”知世界之大,我们便不会因一时的成就而沾沾自喜,也不会因一时的失败而一蹶不振;知自己渺小,我们便能以谦逊的姿态去学习、去成长;知岁月之长,我们就能坦然接受得失去留,将其视为人生的宝贵财富。
既然如此,莫不如让我们在这广袤的世界里,以平和的心态面对一切。
知世界之大,便不生狂妄;知己身之小,故不起骄矜。知岁月之长,便不困于一时之得失;知去留之常,故能于无常中,寻得一分内心的安宁。
人到中年万事休,这般想着,心里便像是这秋夜一般,澄清而平静,不过这也是一种人生的常态,让人唏嘘感慨也正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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